第一回 如海病黛玉见姑母 扬州行浪子遇智星（贰）

　　且说黛玉望了林如海生疑，林如海叹息一声，道：““玉儿，往常爹爹总觉得，你还小，有些事情不愿让你知道。”丫鬟忙过来塞了靠枕，林如海坐的正了，才道，“这后宅的事情，你母亲在时，是不用我操半点儿心的。我本想，那是你嫡亲的外祖家，她们必能照顾你妥当。若非你姑母提醒，我竟不知我玉儿受了大委屈！”

　　林如海说着，又咳嗽两声，慌得黛玉抢上前去，哭道：“女儿不孝，爹爹保重才是。”

　　“爹爹无事。今日那府上贾琏来瞧我，竟是有一句话说对了，就是看在玉儿身上，我也该珍重才是。我四代列爵清贵之家的女儿，也是他们能小瞧的！”

　　“哥哥才说了我，怎么自己又生气起来？”韩林氏重又来扶黛玉，拿起帕子为她拭泪，“幸喜玉儿还小，莫怕，你爹爹必能为你谋划周全。”

　　林如海缓了缓怒气，也跟着温声道：“玉儿，你母亲去了，你身边没有教养之人，总是不像。且再在你外祖母身边呆些日子，父亲自然会想办法去京城接了你。”

　　黛玉嘤嘤细泣，知道父亲心意已定，虽有不愿，却也怕阻了父亲大事，只好点头应下，辞了父亲姑母，慢慢出门而去。好容易走回自己院子，大丫鬟琴语迎过来，看她眼圈通红，泪痕未干，先就吓了一跳，忙道：“姑娘这是怎么了？”

　　黛玉泪流不语，一边跟着的弦音便向着她微微摇头，琴语心中稍定，打发屋里的丫鬟接了小丫头手里的盒子，便扶着黛玉进来，除了外面披风，拿来一个银刻花掐丝手炉给黛玉暖着，弦音又赶着倒来温得正好的茶。

　　“姑娘，您快别哭了。瞧这眼睛哭得，怕是没个一两天且不好呢。”琴语说着，弦音便道，“是啊，姑娘，您一伤心，老爷岂不是更不能安心了。”

　　一提起父亲，黛玉又欲落下泪来，只是强自忍着，拭了眼角才道：“我不过是一时伤感罢了，哪里就像你们说的了？弦音，倒是把姑母赐的盒子拿来，我瞧着却是有些眼熟。”

　　弦音忙把韩林氏给的盒子拿来。这盒子虽则华贵，黛玉却也有些，此时摩挲几下，便慢慢打开。盒子分了两层，上面是一些耳环戒指簪环等，无非赤金翡翠珍珠宝石之类，色色精致玲珑，正是黛玉这个年纪适合；待打开第二层，便是整整齐齐一套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头面，凤钗上三颗龙眼大的珍珠，光泽莹润，风嘴里衔着一串流苏，从米粒直至莲子大小，颗颗浑圆晶莹。

　　弦音瞧着，咋舌道：“姑太太是真疼惜咱们姑娘，一见面就送这样厚的表礼。”琴语听了，笑道，“你也说了，这是咱们姑娘嫡亲的姑母呢，哪里有不疼的？”

　　黛玉不语，只道：“弦音，我记得母亲也给了我一只这样盒子，收在库房的大箱子里，你且拿来我瞧瞧。”

　　弦音应了声出去，片刻后便回来，笑道：“姑娘真是好记性，这盒子瞧着和太太给的这个，竟像是一个模子刻得。”

　　弦音新拿来的盒子，便是贾敏曾经给了黛玉的。这原是贾敏进门时，林老夫人给了儿媳妇的，贾敏病重之时，又给了黛玉。因此在黛玉眼中，这盒子不同往常。此时两个盒子摆在一处：母亲给的那一只盒子，里面也是两层，上面是两副镯子，一副玻璃种的翡翠镯子，绿莹莹的似要溢出水来；一副却是上好的羊脂白玉，光华内敛，温润饱满。底下的，倒和姑母给的那只异曲同工，是一整套的金镶翡翠掐丝头面。

　　琴语和弦音看黛玉瞧的认真，倒也不敢多说什么，换香添茶都是轻手轻脚，生怕扰了姑娘。还是黛玉自己醒过神来，轻声道：“弦音，将这两只盒子好好的收到一处去罢。”

　　弦音应了来收拾，琴语便过来道：“姑娘这一会子累了，可是要歇一歇？”

　　“如今倒还好，只在这榻上略躺躺罢。”琴语打发了两个二等丫鬟收拾了，方服侍黛玉躺下。黛玉手握着一卷诗集，怔怔的不知神游何处。爹爹这样病着，却只不肯叫她留下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

　　那头韩林氏与林如海略说了几句，便也辞了出来。待回到韩府，身子还未坐稳，便听见外头婆子说二爷来了。话音落处，小丫头打了帘子，一个穿了浅蓝织锦棉袍的小公子便跑进来，笑着喊：“儿子来给母亲请安！”

　　韩林氏看着小儿子韩承泽，登时气得笑了：“哪里是来给我请安，竟是借着我来躲了你那些功课才是。”

　　韩承泽如今不过九岁，却是生就的精灵古怪，于诗书上自有一段天赋，教他的先生是位性子古怪的大儒，不合他眼缘的，便是捧了吴道子的画作顾恺之的真迹去，他也懒得教；若合了眼缘的，如韩承泽这种，便是在府上白吃白住也甘之如饴。本来儿子有这样的聪颖和机缘，韩林氏只有高兴的，奈何夫君韩奇出身军中，也盼着儿子们都有几分武艺。韩承泽最怕这个，他嘴又甜，鬼主意又多，每每变着花样躲懒，让府中的教习师傅爱恨不得。

　　是以今儿一瞧儿子来得这样早，韩林氏便猜出了端倪。韩承泽呵呵一笑，全不在意，只道：“母亲是去了舅舅家？”

　　一提舅舅，韩林氏便想起林如海之前说的话来，点头道：“正是呢。这些日子你乖觉些，过几天你舅舅家表姐来住上几日，我且顾不上管你。若是教习的师傅来说什么，你可仔细着！”

　　“母亲放心，孩儿是个最懂礼的，自不会让母亲操心。”韩承泽若是想哄人，架势自然能摆的足足的。舅舅家的事情，他是听母亲说过几回的，因着他人小鬼大，韩林氏有许多事情也不曾瞒着他。此时又道，“表姐那外祖家，恐也不是什么好的。倒不如留了表姐在我们家，母亲还省些心思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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