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，赴约
太平本是将军定，不许将军见太平。——费保《水浒传》
任微青想起了那个神秘信封里的纸条，念念不忘那位约自己一起看星星的“姑娘”。
会议既然是无聊的，索性就从会场退出，来到了会议室外的走廊。此时，刚好是约定时间的下午三点一刻，会场外除了一些会务服务人员，没有其他人往来。
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副以太阳为中心的星空图，一个老人正叉着腰抬头看着这幅图片，是的，没有一个天文工作者不熟悉这幅图片，其中，离太阳最近的恒星——半人马座R三星体也在其中。
任微青心想：难道纸条上的所谓的看星星就是看这幅挂着墙上的星空图？除了这幅图上有“半人马座”，这周围似乎也没有其它能与“半人马座”有半点关系的事物了。
“下午好！年轻人。”看图的老人低下头，从鼻子上向下拉开老花眼镜，目光越过眼镜架看见了任微青这个年轻人。这个老人不是别人，正是刚刚从IEAA联盟主席退下来的前俄罗斯国家天文台台长屠格涅夫。
“啊……您……您好！下午好！主席先生！”任微青站在这幅图的旁边，礼貌的用英语向老人问好。
老人问：“现在是3点15分！你是来赴约的人吗？”
“啊……3点15分……半人马座……！呃……是我！”
“那就确定了！”为了打消任微青的疑虑，屠格涅夫补充说：“是我给你留的纸条！在你寄存的柜子里。”
任微青掏出了那张纸条，递给了屠格涅夫。“我在寄存时发现的！”
任微青四下环顾了一圈，除了老人，就剩门口的女服务员了。自己与老人并不相识，只是个巧合？
见鬼！没有姑娘？竟然是个老头！任微青甚至期盼走廊上出现楚可可的身影，或者武茜也行啊……
或者武茜也行？想法也太奢侈了吧！那可是美女，很稀缺的好吗！任微青表情有些复杂，内心更复杂！任微青对约会看星星的妙龄少女的幻想，算是正式破灭了。被一张老脸撕了个稀碎！
看见任微青脸上的情形古怪，老人忙解释说：“请原谅我的冒昧，我们以这样的方式认识，实在有些唐突！”
对方可是一位泰斗！任微青哪敢怠慢，即使自己不求上进，但是，与大人物亲密接触，还是感到荣幸的。
“不敢当！但是……”
“你是想问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是的，巧合？为什么是我？”
“我们之间有一种神秘的缘分，不过我暂时还很难对你解释清楚。”屠格涅夫解释说。
虽然，任微青很想问清楚，为什么会给自己留下那封信，将自己约至此处？为什么那么笃定自己一定会来赴约？但是，他并没有一直纠结这个疑问，老人并不愿意说。
“呃……总之，认识您很高兴！请指教！”
“‘指教’是你们的敬语，我不敢当！你们年轻一代的人才可敬，我们一起向未来学习。不拘泥俗套！”
老人继续抬头看着墙上的图，饶有兴致的问道：“你觉得这颗离地球4.2光年的，也是离太阳系最近的三星体，会存在智慧生物吗？如果有的话，会比人类文明高级吗？”
任微青也随着老人的目光抬头看向墙壁上的星空图，在这幅图的下方有一行字：“俄罗斯天文台，捐赠”。原来如此，这幅星空图是由俄罗斯天文台赠送给‘天文馆’的，或许还是昨天才挂上去的呢。
这位思想深邃的老者，卸任的演讲词中自信而洒脱，言及生死而豁达；任微青听下来内心里油然敬佩。老人总给人带来一种风度，超逸绝尘，不受世俗羁绊印象。
于是，任微青老实地回答了老人的问题：“不会！我认为不会存在生物！即使存在也不会比地球高级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认为，你能说说看吗？”老人饶有兴致地问。
“在仿真数学模型中，三星体并不适合缔结生命的环境。”
“嗯，这是个好的理由！”老人说。
“从逻辑上看，如果他们星球有高于我们的文明，那么我们能看见他们的时候，他们也能看见我们；我们现在有能力联系他们，他们当然也应该有能力联系我们。可是这些都没有发生！”
“这是个很有说服力的逻辑。”
“即使他们中有人反对主动对外联系，但总会有人干的，只不过是个或然率的问题，时间会让小概率事件必然地发生。”
“嗯……那么，你认为它们会有社会结构吗？它们的社会结构会做点什么呢？”
“但凡存在群体，必然产生社会群体；社会结构会兼容群体一致和个体多样性。而且，我并不觉得他们会和我们人类种群结构不一样；否则，我们的会议室里就应该是安静的，没有争吵。”
老人说：“看来我们神秘的缘分，做出了正确的选择！”
“啊……，什么缘分？”任微青一脸错愕：“什么选择？”
任微青甚至有一种错觉，这次会面并非偶然，也并非随机。可是自己实在想不出有任何人际网，可以将自己编织到与著名的天文学家有关系。自己所以能来，都已因为那封神秘的信，而今知道了，信是老人随机放到柜子里的。转了一个这么大的圈，如果自己被告诉说是神秘的缘分，打死也不愿意相信这种无厘头的缘！一个随机的事件而已，一点也不神秘！
自己有几斤几两，任微青还是知道的！所以，即使有“天择”，任何好事都会忽略自己的存在。
任微青对老人保持着礼貌和谦虚，他问道：“您是说，一种神秘的缘分，是神秘的缘分约了我？”
老人笑了笑，却并不回答任微青的问题。而接下来，屠格涅夫也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，转而说其它。
“看来你是因为讨厌里面的争吵跑出来的，是吗？”老人微微地笑了。
“不！不是！……好吧！我承认，我是讨厌那些虚伪的争论，但希望不会冒犯您！”任微青开始想否认，总不能当面打脸；但随即还是选择了诚实。
生活告诉任微青，诚实的代价很大，话一出口，任微青又有些后悔，当着主席对会议微词似乎不太恰当。刚才的话虽是无意识的，却没有掩饰对会议室内争论的鄙夷。打狗还要看主人，毕竟不应该当着主席的面。
老人呵呵一笑，说：“噢！你不必掩饰，我同样受够了这种争论！和你一样，我也是出来让耳朵休息的。”
老人表现的似乎与自己十分相熟，任微青感觉到了对方展示出来的亲和力。只不过，这种亲密一点都不真实，对方是举世闻名的大人物，自己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。学术泰斗代表学术的权威，年轻人在权威面前总是存在一种天然的卑微感，任微青也是。
经过刚才的不当言词，任微青不太敢主动说话，选择保持沉默。除非老人问。
老人倒是尽量显得很轻松，他希望这种轻松可以感染到对方。老人见任微青不主动说话，于是问：“你听说过《囚徒困境》？”
《囚徒困境》是讲两个共谋犯罪的人被关入监狱，不能互相沟通情况。如果两个人都不揭发对方，则由于证据不确定，每个人都坐牢一年；若一人揭发，另一人沉默，则揭发者因为立功可立即获释，沉默者因不合作入狱十年；若互相揭发，则因证据确实，二者都判刑八年。由于囚徒无法信任对方，因此倾向于互相揭发，而不是同守沉默。
任微青自然熟悉这个故事，这不仅是一个富含哲学思想的故事，也是一个思想实验。
《囚徒困境》构建一个人类的博弈模型，两个被捕的囚徒之间的一种特殊博弈，说明为什么甚至在合作对双方都有利时，保持合作也是困难的。囚徒困境是博弈论的非零和博弈中具代表性的例子，反映个人最佳选择并非团体最佳选择。
虽然困境本身只属模型性质，但现实中的资源竞争频繁出现类似情况。任微青十分清楚这个故事的哲学含义。
于是回答道：“是的，我听过这个故事。先生！”
老人说：“知识并不是试图寻求理想与现实间的妥协，而是最高层次地辨识善恶，并提炼关于生活的智慧。”
任微青用手指了指大会场的门，小心地问：“你是说门里面的争吵吗？”
“是的，就是说指里面的人，除了他们还有谁？”老人顺着任微青手指的方向，也指了指那扇门，说：“事情的发展总是会突显其本质，不必急于爱、憎它，把它交给时间处置。直接改变它或许不是最好的办法，倒不如先观察事情发展的过程，思虑其规律。”
任微青问：“您是说，我们看到的只是表面，有些看起来不好的，却能达成最恰当的结果。”
老人仍旧不紧不慢，对任微青微微的笑。说：“这是普遍的因果律，事情发生的原因，不会像刚开始看起来那样。一些讨厌的事，一些锱铢必较的争吵，恰好可以实现一种平衡。”
“这些都是你意料之中的吗？”如果有人能控制争论的结果，任微青认为太神奇了。
“不！没人能料到。”老人摇摇手，说：“事情的发展除了意料之中，也会有意料之外。”
任微青直言不讳地说：“可是，这些会议中的决策，在各自利益的左右下，结果恐怕很难如意吧！？”
老人拍拍任微青的手臂，说：“不指向欲求的事实毫无意义，不联系于目的之事实不会得到发展？”
任微青恍然明白了：推动事情发展的是欲望，欲望也是规律的一部分；若没有欲望在其中，事情的本身就不会得到发展。
任微青恍然大悟的表情，老人看在眼里。有一种默契的交流，不需要太多的语言，对于一个讲述者来说，听者的领悟力会让讲述者感觉到痛快。“你很聪明，年轻人！我们认识一下，屠格涅夫”老人伸出了手。
“您的名字不用介绍！我知道您，主席先生！”任微青赶忙伸出了手和老人握了上去。“任微青。”
老人颇有深意的对任微青说：“这不是一次随意，这不是一种偶然！你一定要相信今天的见面，是一种刻意的安排。”
任微青实在不能理解，一封类似漂流瓶的信，难道还能有一种果真存在的缘分。
在科学的层面理解概率并不难，但是要让自己建立缘分和必然之间的关系，实在还有心理障碍。
老人绝不会故作神秘，也绝不会老糊涂了，只是凭自己还暂时理解不了。任微青隐约感到，有些自己不能理解的现象正在发生；这些现象被自己视而不见的原因，只是因为自己的不理解。这些事的理解方法，就掌握在老人的手里。
任微青看得出来，老人并没有打算告诉自己什么。老人总是一副从容的样子，缓缓地说：“我有一个问题交给你，希望在下次见面的时候，你已经找到了答案。”
老人松开任微青的手，从西装内口袋掏出一张小纸条，递给了任微青。
任微青接过纸条，问：“我现在可以打开看看吗？”
老人微笑着说：“一切有你自己决定，不过，还是建议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，独自打开看吧！”
任微青觉得当面打开有些尴尬，于是忍住了好奇，把纸条放进了裤兜里。
“把你的名字写给我，好吗？”老人递给任微青两张名片。
“当然！”任微青把一张名片收进口袋，在另外一张名片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老人接过任微青的名字：“很愉快的见面！”
“认识您，很高兴！”
“我也很高兴！我们还会再见面的。”
“谢谢您的指点，再见！”
老人向走廊的尽头走去，回头向站在《太阳邻近星空图》下的任微青挥了挥手。
与老人分开后，任微青打开了这个纸条，上面用英文写了一句话。
Is material，energ and information the equal resources?
翻译成华文就是：物质、能量、信息是对等的资源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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